2010年5月22日星期六

蝴蝶夢    

 
 
 
第九個寓言
 
 
 
 朗誦劇場

   
 
 
 

 

 
  就假設這是一場夢好了。就假設,
在夢中,我是一塊樹葉好了。一塊樹
葉,能夠主宰宇宙嗎?
 
  如果我要投胎作一塊樹葉,作甚
麼樹葉好呢?聰明的我一早已經想好
了。我想化為一塊美麗的毒樹葉。有一
種名為「聖誕花」的葉,是大紅色的美
麗樹葉。這種樹葉,是有劇毒的。雖然
賞花的人,未必知道。
 
  每一個人,看到我這大紅色的葉,
都會不住口的連聲讚嘆。這時,我自然
會十分陶醉,自然覺得,自己是宇宙萬
物中不可缺少的主角,作為主人翁的感
覺,異常強烈。
 
  而且,小鳥和那些喜歡吃樹葉的甲
蟲,也會遠離我,不敢侵犯。這樣,我
便可以安心享受這南國的冬天,在陽光
溫暖之中,輕鬆的把紅裙子展開。紅裙
迎風招展,一塊連著一塊,呵,我是自
己的主人,也是萬物的主人,多麼自豪。
 
  忽然,我發覺自己的邊緣,有一種
癢癢的感覺。是誰,這樣頑皮來呵癢我?
 
  當我低頭一看的時候,請恕我失
儀,我大聲斥喝:「走開!走開!你這
可惡的毛蟲,走開,不要來接近我!不
要,不要!」
 
  這真是世界上最可惡的毛蟲了。而
且,這毛蟲好像是沒有耳朵的。噢,他
愈來愈放肆了。他竟敢爬上我的裙子,
他的手,又冰又冷的手,緊緊的抓著我。
 
  「你放開,你放開!」
 
  但毛蟲是沒有耳朵的。他一點都聽
不到。他開始咬我了。我的身體劇烈顫
抖,我竟任他咬,我竟任他咬!
 
  我忽然想起,這到底只是一場夢,
我是莊周,我不是紅葉,我不是紅葉!
但,夢境易進難出,我竟無法變身,也
無法醒來。糟了。大約這是人生最不好
的一刻了。不消半分鐘,我的身體已經
不見了四份之一。噢,天呀,請叫這可
惡的毛蟲停止,停止!
 
  忽然間想起,大約我是患上一場恐
怖之夢了。這名詞,好像在甚麼網頁上
看過。我是在發夢嗎?我真是紅葉嗎?
我也不想做紅葉了。我想醒來,我想離
開這可怕的一切。但無論怎樣,我仍是
我,我仍是紅葉。
 
  花園裡十分靜。我簡直聽見那毛蟲
咬嚼的聲音。幸好那聲音也漸漸的停
了。我的身體,已經不見了大半。那毛
蟲,好像吃倦了。正在抬起頭來,四處
張望。
 
  「你知道我是有毒的嗎?還來吃
我?」
 
  「呃、、、」
 
  那毛蟲嘆了一口氣。我這才看清
楚,這毛蟲,真的是其醜無比的。這樣
醜,簡直不應該生存在世界上。但是,
他竟然回答,他其實是聽見的。
 
  「我就是專誠來吃毒的。你不知道
嗎?」說完,他又低頭吃了。
 
  「喂喂,你不可以停一下嗎?我就
快被你吃完了。」
 
  「不要緊的。吃完了你,那邊還有
許多。」
 
  我幾乎嗚咽了:「人家真的是有毒
的嘛,還吃。」
 
   「你真傻。我們毛蟲的毒,就是
全部吃回來的呢。如果不吃你,我的毒
怎會這樣強。」
 
  「你再吃,我的身體都沒有了。」
 
  「我還沒有吃夠呢。」
 
  、、、、、
 
   大約全世界的科學家,都無法解
釋,為甚麼夢境是這樣無稽的。真是一
點道理都沒有。其實,當時我的感覺,
是非常的疲倦。我已經厭倦了。相信這
是很多人都有的感覺。對於一切,都己
厭倦,不想再做甚麼了。我覺得很熱,
覺得房間裡面好像沒有了空氣,我忽然
有一種驚喜的感覺,我覺得,我仍是有
希望的,我希望這夢境快點離開。如果
我能感覺到熱,是不是我可以醒來呢?
我竭力想睜開眼睛,但眼睛不聽指揮。
怎樣睜,都睜不開。我又想起,我已經
被毛蟲全吃了,我到了那裡?
 
  就是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忽然,我
看見了。我看見了紅葉!不由得一陣驚
喜。我以為,是毛蟲把我吐出來了。感
覺真是很奇妙的。我竟爬上了紅葉的身
上,我想把她吃一口!噢,原來這紅紅
的裙子,這隨風飛揚的紅裙,是這樣溫
柔可愛的。我輕輕的吻了上去,任那輕
紗似的紅色,蓋上我的臉。
 
  「哎,哎,哎,走開,走開,你這
討厭鬼!」
 
  那紅葉劇烈的顫起來。我更加興奮
莫名,不知何處來的力量,咬住她,就
是不放鬆。
 
  「乂彳,又乂彳,工硿乂彳!」 那
紅葉好像是在咒罵,又好像是嗚咽,我
一點都聽不到。我只想到吃。
 
  「討厭的醜八怪!」
 
  就是這一句話,使我忽然驚覺的。
甚麼?我是醜八怪?從來沒有人這樣說
我的。我不是風中的紅葉嗎?不是人見
人愛的嗎?猛回頭,忽然看到了自己的
下半身,那是半截毛蟲。那毛蟲身上,
紅紅綠綠的,滿是毛毛和黏液。那竟就
是我?
 
  醒來,醒來,你已經變為紅葉,還
要變為毛蟲?這夢實在不可接受。但
是,我的全身無法動彈。只能像一條毛
蟲那樣蠕動。我拚命動腿,拉腳,只見
這毛蟲,在紅葉身上蠕蠕前進。
 
  「啊,乂彳!」我竟能用這不可理
解的語言,跟紅葉對話,我變成了甚麼?
嗚嗚嗚,乂彳,木艸乂彳!
 
   一陣風過,我好像摔了一跤。背
後,仍然聽到那紅葉的咒罵:「討厭的
彳八怪!」
 
  一時間,好像有點腸胃發熱,甚麼
彳八怪,想嘔吐。哇的一下吐了出來,
心想,吐了就乾淨了,可以起床了吧。
其實那裡是床了。要很用力的想,才想
起,剛才眼倦,在花園的長椅裡睡著了。
嘔吐物濕濕的仍黏在唇上,甩了一下,
沒有甩開。再用力一點,想不到,卻是
自己被甩開了。半天吊,那嘔吐物像一
根長絲,縛牢了在上面,我像降落傘那
樣,掛在半空。
 
  一條毛蟲,被自己的嘔吐物掛在半
空,真是無聊透頂了。我還可以到那裡
去?
 
  一陣春風吹來,我忽然被眼前的景
象嚇死。下面,原來是有人的。有一個
男人在睡覺。如果我再下降多幾吋,就
會吻上他的臉了。
 
  下次投胎,保証我再不肯投胎作毛
蟲的。這是最不自由的生物。看,我讓
自己的嘔吐物縛著,完全不由自主。風
吹到那裡,就是那裡。眼看快要降落了,
我拼命想那嘔吐物縮上一些,但事與願
違。
 
  我竟到達了他的臉!
 
   他在呼嚕大睡。一點不知道我在
他的臉上爬。這男人是誰?我一點都不
想知道。只想快快離開。我用力蹬腿,
心想,再蹬一下就可以醒來了。但四肢
僵僵的,只在他的臉上,前進了半吋。
 
  「哇!」附近的一個女孩子忽然發
出尖叫。人類真是天下間最討厭的生
物。我們是從不尖叫的。
 
  那男人一下子坐了起來。但我卻仍
然貼在他的臉上,好像很有黏性那樣。
 
  「爸爸,看你的臉!」
 
  那女孩子聲音震動,像十分害怕。
那男人伸手在臉上一摸,把我摸了下
來,還放在手上細看。
 
  「呵呵,這是毛蟲,不妨事的。」
 
  「他真是醜死了。」那女孩子一邊
罵,一邊卻湊上來看。
 
  「或者,他在毛蟲世界裡是個美女
呢。你看他身上的顏色,多麼和諧。」
 
  「爸爸,你真會開玩笑。這些
顏色,分明是醜。虧你還說自己是莊周!」
 
  「噯,我的好女兒。你不要岐視人
家。毛蟲也是造物主創造的、、、、。」
 
  這些話,聽在我的耳裡,一陣反胃。
他就是莊周?那麼,我不是莊周了?我
是永遠不能醒來了?我怎能一輩子當毛
蟲?我又想嘔吐了。心想,或者,這些
嘔吐物,能再一次把我彈開,讓我遠離
他,我這生這世,都不要再看見他。
 
  更加一百倍使我不高興的,是他竟
然把我放到附近的一塊樹葉之上!這算
甚麼?算是拋棄我了?算是把我否定
了?我才是莊周,你不是莊周,你不要
再冒充了!
 
  那傢伙牽著他的女兒,竟然說要回
家去了。看著他們那愈行愈遠的身影,
我痛苦得要把整個身子反轉。再沒有比
這更加痛苦的事,喂,喂,我才是莊周!
那彳反的莊周,你不是莊周,你不要走!
 
  x   x   x
 
  我輕鬆飛翔在冬日的陽光之下,快
樂之情,無人能及。因為,我的快樂,
是從痛苦中來的。只有這樣的快樂,才
是真正的快樂。
 
  昔日的我,不過是一隻人人厭惡的
毛蟲。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天不是心
懷苦惱。唯一的一次,一隻毛猿在森林
裡停下來,細細的看了我半分鐘。我多
麼高興。因為,世界上是從來沒有人看
我的。他們看見我,都要掩著眼睛走過
去。我還以為,可以跟這猿猴交個朋友。
孰料那猿猴,倒抽了一口冷氣,窒息了
十幾秒鐘,轉頭飛奔。一直要奔到幾十
棵樹距離之外,才忽然回氣,在森林遠
處叫了出來。聲音從樹頂迴轉傳下,使
人痛不欲生。
 
  使身體反轉的痛楚,真的無法忍
受。我想徹底反轉自己,我再不想做毛
蟲了。
 
  我只能自我安慰:這只是一場夢,
我不是毛蟲,我是人。我是一個名叫做
莊周的人。有一次,我還曾經在他的臉
上爬行過。做一個人,是多麼的好。如
果我一覺醒來,發覺自己不是毛蟲,而
是莊周,多麼好。但我的夢,卻從未醒
過。我永遠都是毛蟲,不是莊周。生命
就是一場惡夢。惡夢使我全身僵直,冷
汗直冒。
 
  等到我醒來的一刻,卻忽然之間發
現:我的纖體美夢成功了。塑膠整容雖
然昂貴,卻很有效。
 
  為我改造生命的醫生,是個真的天
使。
 
  我雖然沒有變成為人,卻變成為一
隻能夠到處亂飛的蝴蝶。這就是自我反
轉的好處。當我把翅膀從繭裡抽出來,
就見到了陽光。我還以為,這世界上是
沒有陽光的。但是,陽光卻為我把翅膀
曬乾了。讓我輕輕一撥,就把空氣撥開,
可以在風的縫隙之間來去了。從前看不
見,原來風是有這許多縫隙的。要變成
了蝴蝶,才看見。從前我吃過不少顏色
鮮艷的花朵。現在知道好處了:所有顏
色,都在我的翅膀上面,瑰麗非凡。奮
鬥,總是有結果的。我驕傲展現的,其
實是努力。
 
  我多麼愉快。
 
  我一直飛,一直飛。我在公園裡看
見一個人。我立刻就知道,他是莊周。
 
  他正在長椅上伸懶腰,好像剛剛醒
來。
 
  我在他的頭上轉了三個圈。然後停
住在他眼前的一朵大紅花上。
 
  他對我說話了。這是我一生中的第
一次,有人親口對我說話。那毛猿的一
次,是不算的。
 
  他問:「到底我是你,還是你是
我?」
 
  這樣簡單的答案,他都不知道。我
永遠都不會告訴他真相的:「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橫豎他都不會相信。
 
   我只好笑著飛開:「你也不是我,
我也不是你啦!」
 
   我高飛離開的時候,還看見他在
底下,用手指,自己抓自己的頭。
 



  附錄:《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
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
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
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意譯)  從前莊子有一次發夢,夢中
變為一隻蝴蝶,栩栩飛舞,自己以為自
己是很快樂的。不久醒來,一看,則自
己明顯的是莊周。不知到底是莊周夢為
蝴蝶呢,還是蝴蝶夢為莊周呢?無論如
何,在莊周和蝴蝶之間,必定是有分別
的。這就是萬物的變化。


2012.8.24 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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